东瑞专栏

双线叙事中的道德图景——读朱华《海阔天空》

东瑞

朱华女士的冠军作《海阔天空》不是一个温情故事,也主要不是励志的主题,而是以温馨平和的笔触写了一个纸包不住火的欲盖弥彰的婚外情故事,将事主(中层人家)李氏夫妇的伪善冷酷与叙事人物女管理员张月娥的仁慈宽容进行了对比,技巧而富有广度和深度地展现了一幅中产阶级屋村群的日常生活和婚姻状况的生态,在海阔天空下异常海浪的暗涌。

众所周知,每座大厦的住户都有自己的私隐权,外界任何人包括管理员无权调查,更不可越逾偷窥。表面上每日都无甚大事发生,但就在一栋大厦每日的人来人往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一户住在2701单位的‘’婚外情”情事在发生和进行中,渐渐浮上水面并在最后发展到不可收拾。小说写得貌似不动声色,实则惊心动魄。这就是小说《海阔天空》的实质内容,以平淡朴实的文字包装着一个足以致命甚至导致家破人亡的婚外情事件。
一篇小说有时可以有很多种不同读法,事属正常,不影响它是一篇好小说。《海阔天空》全文有两万余字,一开始就非常吸引读者阅读下去。它没有故弄玄虚,制造事故(几乎酿成命案的情节在小说最后部分才出现),也没有特意制造任何大悬念,写成推理小说或侦探小说的模式,而是从一座大厦底下管理员张月娥的日常入手展开。而像张月娥这样的女管理员,平常得在全港不知有多少;同样,像2701单位里的李家夫妇,在我们居住的城市,也不知道有几十几百万户。作者一开始就让他们“交集”——-无数次夜晚李先生的夜归,以及与月娥的点头招呼。所不同的是第一章节的最末一句话“李生大概发梦也不会想到,那天她看到了他。”真是一句顶一万句,具有四两拨千斤的力度,引人入胜,让读者产生一丝悬念,她看到了他又怎么样?
她看到了他;
他却不知道她看到了他。
这后一句才重要,才有了故事的架构;这其中也必然有很不寻常的内容,不像刻意,却自然生成悬念的效果。
《海阔天空》好读好看,两条线交错,一明一暗。朱华显然把握得很好很技巧。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惊涛骇浪不断暗涌,尤其读到小说的一半章节时,我们还感觉不到事态的严重性,但知道终于会发生什么,却又不知道事态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这种手法,很像我们看电影《城南旧事》的感觉,那就是「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但其实已发生了很多事」,这是小说写到出神入化的一种技巧,埋下许多伏笔,不断露出冰山一角,它们连结起来就是一座大冰山。
这要归功于作者的双线设计。颇像像鲁迅的经典小说《药》。在篇幅上,《药》只是短篇,在文字的精练上,无法模拟,但两条线的结构方式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鲁迅《药》的明暗线,明线笔墨花得多,即写茶馆老板华老栓为了医治儿子小栓的痨病,购买用革命者夏瑜被砍头后喷溅出来的血蘸上馒头的前后经过写得很详细,而写革命者夏瑜宣传革命和牺牲的过程却是侧写,比较简单。但这暗线却是主要的,没有这条暗线,也就没有华小栓吃革命者人血馒头、最后还是病死的悲剧;《海阔天空》也是如此,明线是月娥的值班生涯的日日夜夜,暗线是李先生和二十来岁、鬈发束成马尾少女的婚外情。明线是用了大篇幅的,暗线则是慢慢地透露,笔墨简洁,但经过一系列的抽丝剥网和衔接推理,其实彼此关系已经非常有深度。没有这条暗线,也就没有了故事的框架和灵魂。朱华小说用了全知观点,在这大前提下,又严格用了管理员张月娥的视角作为叙事主角。因此,小说自始至终,没有也不需要对李先生与李太太女弟子(绑马尾女孩)的大胆婚外情展开正面的、宽银幕般的描写。

这种双线设计有什么好处吗?刘以鬯的名著《对到》是最著名的双线小说,其中一条线是一个上海来的中年男子涥于白,另一条线是一个香港本地的少女亚杏,写他和她在香港马路行走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忆,却始终无法聚头,甚至在戏院,相邻而坐最后也朝不同方向离开。这两条线一起进行,写出了昔日怀旧与现代时尚的比较、上海与香港的比较、不同社会的比较。正如杨义所说的,刘以鬯的《对倒》,「把意识流手法用于陌生人街头对行,从而产生隔代人不同心态的强烈对比的叙事谋略,实在是匠心独到的创造」。朱华的《海阔天空》的双线结构,其实也有丰富藴意或隐喻,婚外情毕竟只能偷偷摸摸、暗中进行。因此李先生当然要瞒着太太进行;当李太太带孩子们外出旅行时,那个马尾女孩不但大胆啪卡上楼,居然还有居屋钥匙!只当两人同入大厦时,才设法一前一后、避人耳目进入。当然,再偷偷摸摸,也无法逃过管理员的法眼,再说,闭路电视(监控机)也会在画面呈现出来。但如要再进一步探究,已经属于个人的私隐范畴,而私隐又属于被保护之列。他们在暗处;在明处的张月娥尽管有所察觉,可以推理,但到头来毕竟没有铁证。两条线并行又偶尔交叉,增加了强烈的兴味线吸引读者;双线的好处之二,是对婚外情的描述不必占太多篇幅,都是适可而止,李和那女孩在外同游同宿尽兴到什么程度;李夜夜迟归如何欺骗太太,边谎话连篇、边甜言蜜语如胶似漆,女孩如何趁虚而入(李太渡假,他和她同宿)而后又发生什么,都留下大幅度空间让读者去推论或填补;重要的是明线人物张月娥的面对和处理,将她的博大胸怀和李家夫妇的伪善,恩将仇报做了巧妙对比。无形中也在一定程度上刻绘了双线人物的精神世界和道德、质量与个性。这双线结构的设计真是这篇小说写法技巧的精彩之处。

纸包不住火——朱华用慢节奏和软刀子写婚外情,到底是要写到这最后一步的。读者心绪也开始骤然紧张起来。但还不知道事态要朝哪个方向发展下去。作者朱华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走出一条新路。这之前,比较俗套的设计大概有那么几种:一是2701李先生婚外情隐秘败露,夫妇闹了一番,同意离婚;二是写成市井庸俗剧,李太太演一出捉奸记,马尾少女被抓个现行,当事人李生、李太太、马尾少女都出现,大打出手,轰动整座大厦;三是,张月娥不甘被恩将仇报倒打一耙,奋起抗争,揭露真相,获得平反,恢复工作。但小说没有这样写,朱华另辟蹊径,这就从一般的惯常思维脱颖而出,写出了新意。我想,这就是铁凝论小说时说的,在没有意思中,写出了意思。也证实了老舍说的,写作,不在于写什么,而在于怎样写。新意,我的理解最重要的方面是张月娥这样的小人物,战胜了小我,顾全了一个家庭的大局,一对小男儿有了完整的家庭,也没有失去父母中的一位,爸爸妈妈还在,尽管已经有心病和裂痕。

话再说回来,小说发展到最末部分,读者的紧张心情提到嗓子眼,不知会出现怎样的情境和结果?张月娥处于焦虑犹疑的两难之局居然与读者的惊愕、不安、不甘情绪汇融到了一处。小说写到这种地步,当然是很成功的了。平面的文字居然产生了如同电影般的效果。张月娥知道因为了解李太准备服下老鼠药将酿成严重后果这件事,李家夫妇却觉得很没面子、名誉受损而写了投诉信诬告她造谣中伤,让她蒙不白之冤被炒鱿鱼。她着急起来,几度犹豫几度来回,究竟是把李家婚外情的真相公诸天下?据理力争?抑或大事化小,宁愿自己失业,重新找一份工作而保存李家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个两难之局,绝对也是朱华《海阔天空》巧妙而成功之处。小说中的张月娥选择了离去,暂时保全来李家的完整。

写到此,掩卷沉思,作品涉及的社会问题、家庭问题、婚姻问题、管理员责任等等一大堆有待解决的难题。小说无非是描述人生故事,再现世界、社会现象,创造各种可能,但目前小说发展的状态大多数只是提出问题,发人深省,引起关注,其实无法万能到解决小说中提出的所有难题。以前读过此类评论不禁哑然失笑。须知作家不是万能的神明,怎么可能什么难题都可以解决呢?像鲁迅的无数小说就是这样的「发人深思,引起疗效」的小说,不是社会的万灵药。《海阔天空》里的夫妻联合起来投诉他们的救命恩人张月娥,这之前他们如何妥协?如何取得共识?李生要离婚,离家出走,敏感刚烈的李太是否退了一步,内心原谅丈夫了?诸如此类的问题,非常复杂,千丝万缕,可以有多元的线索发展和延伸,作者不需要去烦恼,因为她的小说人物塑造任务已经几乎圆满地完成了。

《海阔天空》细节经营和人物刻划都生动传神。如李先生上下班表情的冷漠、夫妻出门挽手臂的中规中矩就与李先生和二十来岁女子搭高铁时的生龙活虎判若两人。小说是这么写的,细腻而充满幽默和嘲讽:「就是那时,月娥瞥见远处走过来一对男女,男人一手搂着女子,一手拿着车票,两人不时仰脸找着车厢号。月娥忽觉,那男人看着有点脸熟,不由地定了神看。看着看着,月娥认出来了,那男的是2701室的李生呀!只是李生的变化太大了——常见的西装领带、目不斜视、满脸漠然、不快不慢……统统不见了!眼前的李生身穿一套白色运动装,脚蹬白色波鞋,肩背深蓝色背囊,满眼快乐,熠熠有光,年轻而精神。中年李生忽然变成了青年李生。这看得月娥发愣,很难将眼前的李生和常见的李生对起号来。那位女子却是真正的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浅蓝色的运动装,也是白色波鞋,也是深蓝色背囊。一头鬈发束成马尾,发卡上的蓝粉水钻随着马尾摇曳,在阳光下一一闪一闪。看着两人的情侣装束,以及毫不掩饰的亲热举动,月娥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么精彩的描写,简直就是动态平的工笔画了!朱华写人物有一手,将亮处李先生的道貌盎然与暗处李先生的生龙活虎进行鲜明的对照,活画出一位伪君子的那种家庭斯文败类般的嘴脸。什么叫「伪善」?作者以人物的两面画像做了有力的注释。着笔不多,寥寥几笔。却是简洁深刻。李太太敏感,大厦高处玩具车自高空跌落,多次来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明非常可笑;她对儿子们望子成龙的期望也落入一般家庭主妇的俗巢;她急躁又刚烈,当丈夫的婚外情事的蛛丝马迹被她把握在手时,她又爱面子,不敢直接开门见山调查询问,想自杀的负面消息传开,觉得没面子,又想掩盖,和老公连手恩将仇报,将人性的扭曲和卑劣表现到极致。这方面,作者真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以事实去说话是最有力的,胜过抽象的严厉批判。小说中的细节和道具都用得很好,小汽车、发卡上的蓝粉水钻等等,尤其发卡上的蓝粉水钻,成为事件引发的导火线。朱华的文字简洁,朴素,含蓄,点到为止;祥略有度。也值得一赞。以这样深入浅出的笔触写出了一篇不平常的故事,在人物困境的转换中,成功刻绘出人性的伪善和良善、卑劣与慈悲。获选冠军,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