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两个老人的心

范学德

 

梵高的向日葵

 

去年五月份我到英国布道,去了五六个城市。到了曼彻斯特,负责接待我的,是一个又高又大、七十岁左右的英国人叫Douglas(道格拉斯)。他还有一个地道的中文名字,叫曹德生。是自己起的,还是别人给他起的,不知道。是效法他的同胞戴德生的意思。他的祖辈中就有和戴家一同到中国传福音的。

道格拉斯和太太露茜住在曼彻斯特的郊外,房子不大,红砖的,院墙又短又矮,没车库,车就停在路边。八九年前,《海外校园》的主编苏文峰牧师曾在这个小红房子里小住,归美后写了一篇散文。文中说那“红房子周围暖暖地漾着一片绿荫,一些叫不出名的红色小花将庭前屋后点缀得热热闹闹”。等我到时,花不仅有红色的,还有白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妙的是邻居家的花伸到他家的后院中,而他们家也有数枝鲜花探出了篱笆。最美的是一株栽在大瓷盆里的大杜鹃花,金黄色的花朵一团团地怒放着,那颜色令我想起了梵高画笔下的向日葵。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给他们夫妇的,感谢他们那么深情地爱着海外的华人。

简单地吃过了午饭后,我与道格拉斯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海外校园》这个杂志,老人说,《海外校园》对慕道友的帮助很大。他又告诉我,苏牧师还写过一篇关于他们夫妇的文章。我说我没有印象。老人说在1994年的第六期《海外校园》上发表的。我笑答,那时我还没信主哪,也很少看到《海外校园》。老人边说边在一大迭《海外校园》中找出了第六期。我惊奇地发现,作为一个英国人,他竟收集了一套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的全部《海外校园》。

我到英国前,曾向《海外校园》索要了五十多本近期的《海外校园》杂志,再加上自己手头上有的,共带了八十多本。此外,还带了一百四十多本我自己写的《我为什么不愿意成为基督徒》一书。当我要把十几本《海外校园》送给道格拉斯时,他说,不用了,把它们送给其他的教会吧,我们这里已经订阅了五十本《海外校园》。一个几十人的小小的国语堂,竟然订阅了五十本《海外校园》,我感到不可思议。看着我满脸的疑惑,道格拉斯告诉了我一个动人的故事:

 

五十本够吗?

 

几年前,一个英国的主内姐妹找到了道格拉斯,问她可以为向中国人传福音做些什么事情。道格拉斯想了想说,他们需要《海外校园》。因为他认为这份杂志在读者心中很有份量,也知道大陆来的同学日子过得都挺仔细的,很少有人会订阅基督教刊物。你需要多少?姐妹问。二十本吧。够吗?姐妹又问。道格拉斯知道不太够。于是,他又增加了十本,说,三十本吧。够吗?姐妹再一次问。道格拉斯知道,当然是越多越好,但一本杂志就得十五英镑,三十本加起来就是四百五十英镑了,这对于这位至今还在辛勤地工作的姐妹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字了。姐妹能奉献出这么多,他已经很感谢神了。看着道格拉斯沉思不语,姐妹说,就五十本吧。于是,这个教会就有了固定的为中国人订阅的五十本《海外校园》。时至今日,那位姐妹也不让道格拉斯向别人透露她的名字。

从1991年起,道格拉斯夫妇就创立了明道中文图书馆,分散在全英近二十所主要的大学附近的英国基督徒家庭中,供当地的中国学人免费借阅。在中文书刊极少极贵的英国,这个藏书很少的中文图书馆,成了真理探索者的乐园。许多来自大陆的学生和学者,就是从这里第一次阅读到了中文的基督教书刊。虽然经费很有限,但十年来,这个图书馆一直坚持办下来了。看到道格拉斯夫妇家中的小小明道中文图书馆,我突然想到,如果在北美有一些有心人或者基督教机构用书籍和金钱来支持这个图书馆,这对在英国向华人传福音将是多么大的一个祝福啊!

听道格拉斯讲一个个故事,事事都表现出了基督的爱,我就鼓励他把自己为中国学生学者服务的见证写下来。他说,他们夫妇没有做什么,这都是神的恩典。我常常听到道格拉斯说“神的恩典”这几个字,并且他很喜欢用中文说。

 

红色中巴英语角

 

在谈话间,道格拉斯突然苦笑着告诉我,“我已经成了名人了。”他的语调中流露出的是苦涩和少许的不悦。他递给了我一份《人民日报》海外版,下角有一块小文章,标题是“道格拉斯和他的‘英语角’”。老人看我读完了文章,不解地问我,我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说大家对基督教没有任何兴趣。老人这么说时,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好像心中深处的感情被伤害了。

我又细看了那篇短文,然后告诉他,可能别人没有把那句话的意思翻译清楚,作者说的是“大多数人和我一样,对于学英语,交朋友的兴趣大大超过了对宗教的兴趣。”我给老人解释说,作者这么说,讲的是实话,许多的中国人最初接触基督徒时,交朋友、了解西方文化的兴趣,往往大大超过了对基督教信仰本身的兴趣。但我后来发现那篇文章有些地方说得的确不明不白,不知道是作者写时不了解情况,还是编辑有意地删节了某些信息。

比如那篇文章提到了“英语之角”。那是由道格拉斯夫妇创办的,地点在曼彻斯特的华人基督教会。每个星期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左右,已经坚持七八年了。那篇短文说,“道格拉斯每个星期两个早晨,在固定的时间,开着那辆由慈善人士捐赠的红色中巴,到几个留学生集中居住地接送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的留学生。”

问题出在那辆“红色中巴”上,它的确是由道格拉斯开的,但却不是由一般“慈善人士”捐赠的,而是由一位爱主的弟兄奉献给中国学人的。这里又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有一次,一位英国的基督徒弟兄看到道格拉斯那么热心地为中国学生服务,就问道格拉斯还需要什么。道格拉斯就说,他一直开的那辆接送中国学生的车太老、太小了,并且不能载小孩子。那位弟兄就问,你知道买一个新的中巴需要多少钱吗?道格拉斯说不知道。于是,那位弟兄就说,你去买一辆新车,然后,只要把买车的收据交给他就好了。就这样,道格拉斯就买了这辆价值两万多英镑的红色中巴。英国汽油贵,大家开的车都很小,于是这辆红中巴就显得格外的大,尤其显眼的是,车身上用中英文分别写上了几个大字:“曼彻斯特华人基督教会”。

 

“不可预测”。

 

我到曼城的第二天,就坐在那辆红色的中巴上陪道格拉斯去接中国学生。天下着小雨,道格拉斯开着车在城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在这停一下,一会儿在那停一下,看到有人在等着,老人就高兴地说:“是他们”。看到该来的人没有来,老人就摇了摇头,说没有。就这样,花了半个多小时,老人把八九个学生接上了车,带他们到教会的“英语之角”中去学习英文。学习结束后,再把他们分头送回去。

七八年了,岁岁月月,一周又一周,在那弯弯曲曲的街道上,六七十岁的道格拉斯夫妇一次又一次开车接送中国学生到“英语之角”学习,并亲自教授他们英语,一遍遍地重复那些最基本的英语会话,每一个星期两次,风雨无阻。

和道格拉斯夫妇走进教会后,发现有几位英国人已经先来到了,并且在搬桌子、摆椅子。他们就是道格拉斯夫妇请来的教师。正像那篇短文说的,他们是当地“热心的志愿者”,“义务地教授中国学生和家属英语”,分文不取。但必须补充的一点是:他们是基督徒。为了彰显主耶稣的爱,他们愿意献出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来为中国人服务。

我没有时间和他们交谈,但他们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令我对他们不能不肃然起敬。那是一个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或者像许多英国人那样,弄一弄自己院中的花草,或者在晴日当空时到外面晒晒太阳。但他们却每周两次来到“英语之角”,教这些他们过去素不相识的,并且今后也大都不会再相见的中国人学英语,我不由得想起了中国的一句古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其实,这些基督徒老师也有自己的苦恼,这倒不是由于英国的汽油价钱太高了,他们来来回回开车总得破费,而是因为他们永远也无法确定今天会有几个学生出席。当老师的没有学生,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从“英语之角”回来,我和露茜聊天,露茜在客厅中边走边摇头边笑着说:“Unpredictable(不可预测),Unpredictable.”她困惑地说,虽然和中国学生打交道这么多年了,但她还是弄不明白一些中国人表达的方式;他明明告诉你他明天会来学习,但你车开到他门口了,却看不见人影。有的时候,从此就不见人了,连一声再见也不说。有的时候,又一下子出现了许多新面孔,弄得她很紧张,怕老师不够,怕同学得不到足够的机会练习英语。她说,每一次她请教会的弟兄姐妹来教授英语时,她都要重复这个词:“Unpredictable”,告诫他们不能按照英国人的方式来要求中国同学。

 

不配套的家具

 

道格拉斯夫妇虽然有些烦恼,也有些无奈,但他们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为中国人做事。一次,他们听说一个中国学生得了重病,虽然他们不认识这个学生,但他们还是赶到医院去看望他,并且,开车八九个小时,把他送到了伦敦的一家大医院。即使当那位同学回国治病后,他们还为他祷告。

在道格拉斯夫妇的家中,有一些影集,上面有许多人和他们夫妇的合影。这些照片,大都是他们夫妇带领同学们去郊游时照下的。初来到英国的留学生,特别是那些短期学术交流的学者,大都没有买车,外出很不方便。道格拉斯夫妇体谅他们的孤独,于是,就经常邀请一些同学一起到郊外去活动,甚至开车一两个小时,带他们去旅游。有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他们夫妇就把“英语之角”的同学们带到郊外美丽的花园中,以天地为课堂。

一次,道格拉斯夫妇开车一个多小时,带领几个同学参观英国中部著名的大教堂--弗斯特大教堂。到了入口处,道格拉斯发现介绍该教堂的小册子有英文的、法文的、西班牙文的,就是偏偏没有中文的。于是,他和教堂的工作人员商定后,就找了一位精通英文和中文的大陆学者,把弗斯特大教堂的简介翻译成了中文。从此,来到这里参观的华人,就可以免费得到一份用他们的母语写的小册子了。

道格拉斯夫妇家的客厅不大,它不像个客厅,倒像个库房,里面堆了大大小小的家具。初次踏进这个客厅,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明显不配套的家具,我心中一笑,认为他们夫妇的确是老了,也像许多老人一样,舍不得把那些从来也用不到的旧家具扔掉。等到有一次他们对我说,哪个哪个中国同学要生小孩了,正好把这个小床送给他们,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家具都是为中国学生准备的。英国的基督徒弟兄姐妹知道中国学生需要这些东西,就把它们送给了道格拉斯,再由道格拉斯夫妇把它们送给有需要的中国学生。

这时,我才明白了,为什么道格拉斯夫妇开的那俩红色的中巴上面有行李架,原来,那是为了方便送家具。在他们的影集中,就有一张照片,他们夫妇正和几个年轻的中国人一起,把一个床垫绑在中巴的上面。道格拉斯指着那张照片说,我还不老吧,我和小伙子一样地干活。

 

我们没做什么

 

常听到道格拉斯把一个词挂在了嘴边,“amazing”(令人惊异的)。什么是令他们惊异的呢,一是上帝居然用他们两个上了年纪并且不懂中文的人来为中国人服务。二则是:上帝居然给了他们这么多的机会让他们向中国人传福音,并且,有的人居然因此相信了耶稣。

一次,他们告诉我,他们向一位学者传福音,送他圣经,和他一起学英语,和他一起探索基督信仰。他虽然在英国没有信,但是,当他回国后,他居然信主了。这是令人惊异的吧,老人问我,我只能点头说,的确如此。

还有一次,他们遇见了一位中年妇女,住在挺偏僻的地方,附近没有中国人。于是,他们就邀请她到教会来,并为她介绍了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居然信主了。这是令人惊异的吧,老人又问我,我还是只能点头说是的,的确如此。

老人说,有许多发生的事情的确奇妙。有一次,他们知道一个同学要到英国的另一个地方居住。老人生怕她到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孤单,就找到了一个居住在那里的弟兄,托他照料一下这个中国同学。就是这么一个电话,老人高兴地对我说,后来有一天她竟然来电话说,她信主了。你说,这难道不是令人惊异的吗?老人问我,我怎么能说不呢。

其实,最令我领悟惊异的,是两位老人那份真挚的爱。我说,感谢你们这么爱中国人。老人摇摇头说,我没有做什么,我们真的没有做什么,,这都是上帝的爱。“上帝的爱”这几个字,我常常听到道格拉斯说,也是用中文说的。

 

他们怎么没来

 

我在曼城的第一次布道,来的人数不多,只有三十多人。当老人送完了同学回到家中后,已经是十点多钟了,老人还是安静不下来。他一个个地数算名字说,他怎么没有来呢?他说要来的,怎么也没来呢?他们应当多带几个朋友来啊,怎么没有带来呢?他又问又想,但没有答案。最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终于静下心来了,说,我们一起祷告吧。

第二天,他又一个一个地打电话邀请人来参加布道会。他说,有几个同学会来的,因为我在电话中一再说,这次布道会非常、非常、非常地好。果然,有五十多人出席了第二次布道会。

我和道格拉斯夫妇一同生活虽然不到四天,但他们却是我在四十多年的生活中,见到的第一对如此深爱着中国人的英国人。生活在曼城的许多中国学人比我更了解道格拉斯夫妇,不管他们是否接受福音,他们都不能不承认,这对老夫妇对中国人的挚爱是非同一般的。

有人把这归结为道格拉斯夫妇心灵深处的那个中国情结。

他们心灵深处的确有一个中国情结。

道格拉斯是传教士的孩子,出生在中国四川的奉节,儿童时代和少年时代大都是在中国度过的,一直到日本侵占中国的山东省。长大后,他到马来西亚传福音,和露茜结为伴侣,同心传福音,一传就是三十多年。为此,他们夫妇、他们的家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代价就是至今仍然令露茜心碎,这是露茜指着自己的胸口亲自对我说的。她说这话时声音近于呜咽,眼色黯淡,没有了平日的光彩。虽然心碎,但志不改,还是传福音,还是要把耶稣的爱带到人间。正是由于他们有一颗爱主耶稣的心,正是由于耶稣的爱激励了他们,因此,他们才有了一颗爱中国人的心,那一颗心,是七十岁老人的赤子之心。

记得在参观弗斯特大教堂时,道格拉斯指着一处处精美的雕刻对我说,那个时代的基督徒,总是把最好的献给上帝。现在,我明白了,原来道格拉斯夫妇所做的一切,也正是为了把最好的献给上帝。什么是他们生命中最好的东西呢?那就是他们的心,那心深深地爱着上帝,爱着上帝所爱的中国人。

作者来自东北,现居美国伊利诺州,为自由传道人。